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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12
月號論壇主題
綜觀馬習會及對台灣大選效應
從瑯琊榜談起
阿潑/文字工作者(台灣)
被喻為良心劇的《瑯琊榜》,近來席捲兩岸,掀起收視熱潮。不僅大陸觀眾以點閱率與高評分買單,台灣的出版人、文化人也為之折服,或在網路直接論劇,或屢屢截圖暗喻、點評時事。我奈不著好奇,跟著看了幾集,竟也沉迷,久久無法「出坑」。
 
我無看陸劇習慣,過去幾齣蔚為話題的戲劇,我跟著長輩看重播也未感滋味,猜想《瑯琊榜》之所以能短時間說服口味刁鑽的知識分子,除了製作精緻、演員出色、劇本縝密外,或許還有一種別於其他作品難脫風花雪月、小情小愛、人物簡化黑白對立的框架,訴諸一更高的格局。我以為,《瑯琊榜》豎起一少見的清磊價值,甚至是一個清明未來的招喚,讓在這澆暮世道的人們,寄情於它,感佩於它。
 
這劇被標籤為中國的《基督山恩仇記》,出身軍旅的主角被構陷,父親與七萬軍人枉死沙場,苟活的主角等待且布局了12年,終於回到京城,步步為營,得到還一家清白的機會。故事大綱的確像基督山伯爵,但卻不是基督山伯爵,化名梅長蘇的主角12年前與同被誣陷的兄長祈王,亟欲打造的是一個清明的政治,12年後他要追索的清白,不只是個人的冤屈,還要讓當局正視這個希望。於是容貌已改的他,作為兒時同伴靖王的謀士,助他奪嫡,讓他們想望的政治理想能夠實現。心願已了的梅長蘇,本可過他自己想要的生活,但聽到敵人來犯,體弱的他請纓上陣,只因,他自始至終唯一的心願並非復仇,而是清明的政治、安定的家國。與西方強調個人的思想,與個體復仇的意圖,顯然差別很大。
 
中國千百年歷史軸線中,朝代反覆更替,無非就是以個人的想望來追逐天下,統治天下。我們可以見到一朝之荒敗後,會有另一朝接替。每當朝局更換就是一個新局,就是一個政治的展演、政策的實現。今人或論過去封建,或說帝權專制,但卻不能稱他們沒有民主思想,或只囿於權力的獨斷與貪奢,沒有理想。
 
《瑯琊榜》中有一段台詞,是梅長蘇與梁王爭論12年前冤案一事,梁王說,「祈王既是臣, 又是子,卻在朝堂之上屢屢頂撞朕,動不動就是天下。天下, 你說,這個天下事朕的天下,還是他蕭景禹的天下啊。」
 
梅長蘇回話:「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若無百姓何來天子,若無社稷何來主君。戰士在前方浴血沙場,你遠在京城, 只為了一念猜疑就揮下屠刀,在陛下的心中恐怕只有巍巍皇權,又何曾有過天下。 祁王勤德賢能之名皆是靠他的政績得來的,與陛下但有政見不同,都是當面直言, 從無背後半點苟且,可是他的光明忠直在陛下的眼中卻只有頂撞二字。」
 
「天下」這個詞彙在周朝乃至春秋戰國即有,姜太公就曾說:「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則失天下。天有時,地有財,能與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歸之。免人之死、解人之難、救人之患、濟人之急者,德也;德之所在,天下歸之。與人同憂同樂、同好同惡者,義也;義之所在,天下赴之。凡人惡死而樂生,好德而歸利,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歸之。」
 
因此,在中國歷史當中,「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斷被演繹,在每個朝代都有正直之士訴說,漢也好,唐也好,宋也好,甚至到了清末民國都有。看《瑯琊榜》會讓我想起曾經也迷過的陸劇《雍正王朝》。別於戲劇文本中,狠毒奪嫡的雍正,二月河筆下的雍正簡樸明正,心中總是人民,簡直就是個社會主義者。有一集,御史孫嘉誠參西北大捷的功臣年羹堯,令雍正很是生氣。孫嘉誠對雍正說,山東久旱是因為朝有奸臣,奸臣就是年羹堯,怡親王在旁邊喝道:「你是想做龍逢比干嗎?」孫回答:「龍逢比干是千古大忠臣!」雍正對孫說:「我就讓你做忠臣,你到午門外跪著祈雨。」

當時烈陽不斷,眾人多以為天難以雨,一些年輕的大臣不忍,最後集合起來站他旁邊為他遮陽,怡親王也勸說雍正息怒,不料天突下大雨。御史及官員們便跑去找雍正,跪在宮門前,此時雍正由大臣們陪同出宮門…在滂沱大雨中,官員們跪著叫:「皇上,下雨了。」雍正不理太監遞來的傘,在雨中淋雨,看天。氣勢磅礡的主題曲也下,其主要歌詞便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現代人或常以今之觀點評論歷史,夾在富庶安康的康熙乾隆之間的雍正並不討好,他顯得陰暗神祕,在位不過十三年,但勤政的他施行若干政策,助乾隆開啟盛世,不可說無功。當我們在觀看古裝劇或舊時代,或以為那是封建,所以沒有民主或進步的想法,卻不去追問,好的政治難道就只是「一人一票,票票等值」這麼簡單的概念?
 
當然,有時候,我也會疑惑,中國作品太過強調集體、社會或家國,中國共產黨當初欲推翻「封建」,卻更鞏固了「天下」或君權這般的歷史意識──這或許正是中國夢的基底?找出一種別於西方的思想主體──例如《瑯琊榜》同劇組製作的《偽裝者》,便屢屢強調信仰的價值,這裡的信仰並非宗教,而是國家,「你是什麼人」、「我是中國人」的台詞多次出現,「國之不國」的擔憂驅策知識分子投入戰場,不論是軍統、中統或共黨,所有意識型態、身分邊界,在面對日本這個敵人前,都不存在,只剩「中國人」。
 
但什麼是中國,什麼是天下?沒有定義,沒有解答。這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只有個人(不論梅長蘇、靖王、偽裝者裡的知識份子們,毛澤東、胡耀邦或江澤民)自己劃分界線,自己實踐。當然包含習近平或中共政權。
 
《瑯琊榜》給我的啟發與感概,不只有對中國政治的思考,也是對正值激烈選戰台灣的反省。梅長蘇欲輔助靖王,靖王卻不願有各種利用或手段來達到目標,眾人說他「寧折不彎」,站在觀眾的立場,不免會跳腳,認為他笨,但他卻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堅信自己的判斷,也不改價值觀,就算到了最後,梁王威嚇,他也說「皇長兄不會做的,我也不會做。」最後重審冤案,他也絲毫不過問,因為權責既在大臣之上,就要信任他們。靖王一直有自己的分寸、界線和原則,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自己成為他討厭的那種人。他想要登上大位,無非也就想是守住兄長、死黨共同盼望的未來。
 
這次選戰,第三勢力投入甚多,我觀看許多討論,各般懷疑,與百種搖擺,有時我會說服自己不該「寧折不彎」、不該有潔癖,才能完成目標(畢竟,靖王能夠如此不沾鍋,也是因為有梅長蘇);但很多時候,從靖王身上,我卻有現今價值不再,信仰不存的感慨。更不用說情義了。
 
盡管我對思想洗腦保持警覺,但不可不承認,在《瑯琊榜》與《偽裝者》裡,我感覺到的是,能夠有純粹的信仰,並「捨得犧牲」的時代,或許是一種美好。就算那只是戲。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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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潑/文字工作者(台灣)
阿潑,文字工作者。曾任職於NGO、網路媒體,擔任偏遠地區志工。著有《看不見的北京》、《憂鬱的邊界》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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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更新時間:2015年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