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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04
月號論壇主題
談兩岸四地文學與出版
花間補讀未完書
楊君寧/小說家、文學季刊主編(大陸)
前不久讀到季季老師寫陳星吟與晚蟬書店的長文,才知道臺灣的文人自辦書店史上還有這樣曾遭遺漏的美麗一筆。由此不免想到曾經聽聞一位老社長感慨過,說倘或有一天他的出版社不得不收掉,那麽島上文人出版社的歷史也將基本宣告結束,因此他要繼續努力工作,將其撐持下去。這大概也是個聽者有意的故事。事實上就個人經驗而言,之於兩岸出版一直處於這樣的旁聽位置,這些耳聞恐怕遠遠不及從業者實際所擔負的艱辛苦勞之萬一。有時這樣的旁聽毋寧說是竊聽來得更爲恰當。畢竟自己不是行業中人,卻常能從中聆獲意外的啓發。譬如如何穿插藏閃、取捨收埋,在維持一般經營的同時,偷渡式地出版到一些自己希望引介給讀書人,卻並非能即刻帶來市場和經濟效益的書籍。而某一條綫在熱過之後,也會由於資源有限,後續補給不足而只能漸漸消隱不見。叢書出版條綫的消長與城市交通綫路的增減恰好呈現相反之勢。
 
十二年之前的2004年,我和一些朋友開始比較集中地接觸和閲讀台港文學。當時資源匱乏,台港版的文學書籍還不便買。我們很多人的最初一本《荒人手記》、《鱷魚手記》都是自己拿A4紙打印出來裝訂成冊,來源是網路論壇上有人掃描整理的文本。這種傳播途徑幾近乎盜印,也像是手抄本的晉級版。再早一點,2000年高一暑假軍訓時,我帶的鄭愁予詩選也是自製的版本。往後到了2006年,我們開始在露天拍賣或者一些早期出現的代購那邊買書,有人先認識的臺灣地名是桃園,有人則是板橋,端看對應的賣家坐落何方。
 
此前由於出版的分隔狀態,所見的台港文學大部分以中國當代文學綜合性選集中的個別零星篇章,或是一些文學期刊的選登形式出現。小五時偶然讀到的第一篇白先勇,就是某高校當代文學讀本裏所收的《遊園驚夢》。1980年代大陸先後出版過若干種臺灣文學作品,但題材、種類和數量上都有著較爲明顯的限制,泰半以偏左翼社會關懷的農工婦幼受壓迫,「被侮辱的和被損害的」人事經歷爲主。出版社的地域分佈也相對分散,若非有一人一社主其事,才籌劃了某套叢書的話,則往往難成。後來的一系列事實表明,在大陸出版台港文學,通常依托的都是有如星火點點般的個體力量,成敗都在於他們,因其很可能無法保證延續性,一時的有心亦可留下些許有益的成果。因人成事,或許都是可一不可再罷。
 
直到2008年上海世紀文景出版張大春《聆聽父親》,其後持續約五年之久並漸趨平緩並且保持至今,大陸繼八十年代之後再度掀起一波台港文學引進出版的小風潮。有位長期任教於美國的臺灣學者,在2009年聞訊曾感慨說:「張大春在臺灣紅了二十八年,現在他的作品終於在大陸出版了!」她也不甚了解自己選編的一部20世紀臺灣詩選,有了簡體字版以後的大陸讀者反應,因未有機會得知具體的接受狀況究竟如何。
 
兩岸文學自一九四九大分裂以降所存在的時空差異(不止是時差而已),今之學人慣常以「分斷體制」名之,然而從社會政經角度出發所描畫的軌跡畢竟與文學風格的走向不完全重合。兩岸在審美和文體上的分化,有時更像是本有親緣的源出同族的一個物種之兩個亞種,因板塊漂移和分據所發生的生殖隔離現象。近年來有些涉及到兩岸三地不同區域寫作者投稿參加的文學獎,來自兩岸的評委可能都會被對岸(或異地)稿件的新異題材和寫法吸引。不過進入交流討論環節的時候,在地的評委就會善意提醒說,對方所見的新奇在本地已成固定套式,甚至有已被濫仿濫用之嫌。這個例子正可説明,隔離分化帶來的中文/華語各寫作區塊的相對獨立,使得書寫的多樣性和豐富面相得以留存。
 
無論說兩岸,或兩岸三地,或兩岸四地,遊標卡尺滑動之下卡出的其實是不同範疇的界域和參照系。這幾地文學之間有互相映照的部分,也有不約而同指向的共相。前者如也斯《新果自然來》敍寫70年代香港青年的臺灣環島歷程,字裏行間滿滿地都是親切好意。及至李智良的《房間》,則美好代代傳般地將對臺灣的嚮往接力傳遞下去,尤其它還充當了精神病患的自我流放和精神暫棲之所。後者則如近六七年來,兩岸三地三位中生代小説家相繼交出的長篇——林俊穎《我不可告人的鄉愁》、黃碧雲《烈佬傳》、金宇澄《繁花》,分別運用了臺語、粵語和滬語,發揮三地的獨特聲腔,將方言寫作推向新的極致可能。其後因之引發了的方言寫作熱潮則極有可能是個熱情的謬誤,如果前期沒有已被雅化的歷史,一定積累程度的書面寫作傳統以及可通約進入共同語(標準語)的特性,而是任意地區的方言都直接被用於寫作,其結果不是反為掣肘,表達失效,就是啼笑皆非,不知所云。有些方言只適用於地方曲藝,因其音調和用詞都充滿了詼諧之感。
 
無獨有偶,放眼世界文學,近年獲得芥川賞和直木賞的日本小説家小野正嗣和黑川博行,即分別使用了大分方言和大阪方言創作,不拘一格。可惜的是他們的作品之前在兩岸都幾乎缺乏譯介。過往的一個有趣現象是,大陸與台港在國外文學翻譯一事上常能互相補缺,也常見一書兩譯,堪作比照。然而黑川博行始創於1996年(至今仍在連載第六卷)的疫病神系列小説,即使在2014年因第五卷《破門》獲直木賞,且2015、2016兩度根據第一、五兩卷和第四卷相繼日劇化之後,除了大陸2000年的第一卷舊譯之外,竟然在兩岸同時缺席。豆瓣和PTT日劇版上都是一片訝然之聲。黑川之作且與常規的日系推理不盡相同,或可稱之爲類型小説中高階者,具備一定程度的嚴肅文學因素。全球化同質化的浪潮中,各語種的方言書寫嘗試,大多也傾注了作者的不甘趨同之心,與乎身為在地人的情深一往。
 
拉拉雜雜,總覺言不及義。雖然主題是關於文學與出版,在此仍想要引用一段郭松棻的話作結:「關於出版,其實我也一直是有自閉的傾向,老大不情願要出書,出版幹嘛呢!説來說去,這些都牽涉到我整個人的哲學傾向,覺得這些都沒意思,做這些對於生命能夠安頓的想法,一直非常稀薄。如果最後,有一兩個讀者,是我文學的知音,那我就滿足了。」值此春日,惟願好花好卷長開。
 
 
 
 
作者簡介
Author Intro
楊君寧/小說家、文學季刊主編(大陸)
楊君寧,蘇州大學文學院博士後。長年致力於自我回收,惜乎績效不佳。
寫作的人間生徒,願得天下書而讀之。喜愛貓科動物、昆蟲與兩爬類。
文學季刊《閱讀駘蕩志》主編。中篇小說《Bon Jour》獲第二屆台積電文學賞評審獎,小說集《奧森巴赫之眼》獲得第十五屆台北文學獎年金類獎。《奧森巴赫之眼》由台灣九歌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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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更新時間:2015年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