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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04
月號論壇主題
談兩岸四地文學與出版
當政治已成生活——淺談香港文學新近的抗爭
鄧小樺/文化評論人 (香港)
政治氣氛熾熱,民怨積壓。就出版而言,不斷傳出的是中資集團經營的連鎖大書店,將雨傘運動相關的書籍邊緣化處理。這裡面也許有新聞炒作之成份,就筆者所見,雨傘書仍然可以在這些連鎖書店中買到,也會放上桌面;但也有並非在事件核心的書店業者向筆者表示,中資在發行及銷售上的影響,近年的確逐漸浮上水面,不比往年純粹「在商言商」。而集團中香港職員逐漸被換成大陸人的消息,也有靜靜傳出。2012-14年間,香港有一系列關於「六七暴動」的歷史書籍出版,探討這個仍然深藏在香港社會底層的歷史矛盾,但近月也聽到發行商拒絕再發行某專門出版六七暴動相關書籍的所有出品。各大書店不斷減價促銷、關閉或搬遷分店,不同客群的獨立書店倒閉之消息,與政治的壓抑氣氛同時造成了出版業、書業的低氣壓。
 
在低氣壓中,文學創作則算是呈現了昂揚的生長。單就雨傘運動而言,青年文學雜誌如《字花》組織了雨傘運動的相關特輯,由51期《倒數1984》至53《佔領事典》,一直突出政治關懷;《聲韻詩刊》則編輯了雨傘詩集《黃詩帶》免費派發。以雨傘運動為題的詩集,就有廖偉棠《傘托邦》及鍾國強《開在馬路上的雨傘》。雨傘運動過後的挫折與創傷,許多未能調解的社會矛盾,也推動了一些本來不寫文學創作的作者轉向,如當了多年記者的陳寶珣,出版了佔領運動愛情故事的中篇小說《沒島戀曲》,文學場域在此擁有的迴旋空間,肯定要比政治論辯與臉書更大;也有路向本來比較文藝和非政治的詩人,如劉偉成、麥樹堅,也有寫佔領運動的詩與小說。也有名詩人反對雨傘運動,並unfriend所有參與雨傘的學生。這裡的舉例是掛一漏萬,雨傘運動作為全民運動,實在把許許多多的作者捲入其中。許多人都獲得了現場經歷,這與香港作者們以往在家中或報章看新聞受觸動而寫成的「時事詩」,顯然不同。至於一直持反抗話語的作者,如李智良、李維怡、游靜、鄧小樺、謝曉虹等,相對而言不在台前,但也有散碎創作進行思考。
 
香港文學嘗以「生活化」、「反高蹈」(也斯語)為主要風格特徵;事實上,「時事」與「生活」的界線,現在已經模糊不清。生活已經泛政治化,人們每天看到荒誕的新聞,在臉書上迅速傳播,香港人一再一再投訴、叫罵、甚至行動,而政府似乎無意把香港管治好,進一步令理性爭取的途徑顯得無效。憤怒與徒勞的情緒彌漫在香港。讀袁兆昌詩集《肥是一個減不掉的詞》、熒惑詩集《突觸間隙》,裡面都有極端的憤怒。甚至如青年詩人陳暉健、洪慧等這樣以詞語遊戲消解意義為標誌的作者,都開始在臉書上貼出針對時政的詩作;一向比較玄思型的青年詩人關天林,也在年初二魚蛋騷亂後在臉書貼出詩作。類似例子比比皆是。所謂針對時政,其實包括:看新聞感到荒誕或悲憤;作為一個旅遊業過度發展的城巿居民的怨憤;對香港文化身份被拒絕及淹沒的不滿。
 
近年開始討論「香港民族」,但在文學界這似乎始終是可疑的事物,香港文學的文化身份是接近西西在《浮城誌異》中說的所謂「只有城籍的人」,而一向對民族主義持消解態度而多於擁抱。香港嚴肅文學需要邊緣的立足點,才能以逆向思維開展符號的建構,營造「自己的世界」,或至少更具風格的反抗方式。韓麗珠短篇小說集《失去洞穴》,裡面有著現時搬到鄉郊保護田地、以後特質主義方式生活的抗爭者故事,可說是繼董啟章《學習年代》後,把香港的抗爭青年敘事再與時並進,在這個年代既是新鮮又依然有小眾氣質,筆者期待這群青年在耕耘後能夠發揮強大而真實的力量。
 
香港文學創作近年的政治化,是直觀的反應、切膚之痛,可以開展的面向很多,比如反抗者的型態除了憤怒受壓,還有無其它面向?現代中國式的反抗者如魯迅,傳統來說是十分孤獨的,然而吸收西方的革命及左翼傳統中對於弱勢、國際連結的希冀,則可叩問,我們可以連結誰?可以如何連結?而我們邊緣的位置,是否只對應中共或政府?「他者」在於文學中是什麼位置,其中我們可以思考怎樣的倫理?當政治劃分人群,政府催動鬥爭,到底還有沒有「共同生存」這回事?
 
本文草草而就,僅點出香港文學創作中新生的政治與抗爭現象,沒有進入文本細讀,這裡須請各方包涵。政治的箝制似乎還未到達文學,但極權時代顯然就在港人面前,文學應該做誠實的回應,同時思考深刻的問題,在艱難中推進,包括憤怒而不失去遊戲本能,構成抗爭中的土壤,或澆灌的灑水器。在此與諸君共勉,願與世界的反抗者連成鬥陣。
 
 
 
 
作者簡介
Author Intro
鄧小樺/文化評論人 (香港)
鄧小樺,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著有《不曾移動瓶子》、《斑駁日常》等。《字花》發起人之一,香港文學館工作室召集人,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曾任電台文化節目主持,於各校教授創意寫作,偶然參加社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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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更新時間:2015年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