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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07
月號論壇主題
從日劇、韓劇、大陸劇,看兩岸四地文化發展
娛樂至死:四十年來不進則退的電視劇
李展鵬/學者、文化評論者(澳門)
要談電視劇,我想從四十年前香港TVB的一齣單元劇講起。
 
  這部名為《七女性》的系列單元劇,由譚家明執導,是1976年的作品。幾年前,我在香港浸會大學旁聽導演林奕華的創作課,他放映了《七女性》的其中一集,令我驚訝得幾乎一直合不上嘴巴。這一集的主題是離婚,有三個極短篇,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關於挑逗的故事:一個獨立幹練的事業型女性在辦公室工作,有一男子來電,說即將回香港,相約一聚;兩人語調冷靜,但言語之間又隱藏非常世故的挑逗。故事演到一半,觀眾才知道兩人曾是夫妻,離婚後在性方面保持一種「君子之交」。然後,兩人在酒店房間見面,淡淡然的相處態度背後有某種拉鋸的慾望,最後,兩人歡好不成,男的悄然離去。
 
  這個極短篇之所以大膽,並非因為有什麼性愛場面。事實上,整個故事幾乎是「齋talk」(只講不做),全無裸露或床戲。大膽的,是裡面的現代男女關係。離婚男女之間,沒有哭哭啼啼的怨懟,沒有咬牙切齒的恨意,有的是再見亦是朋友(炮友)的平等關係。性別形象方面,男的不是賤男或負心漢,女的不是淫婦或棄婦,正是男歡女愛,合則來不合則去。離婚之後,情慾關係亦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延續;對於做與不做,前夫與前妻之間有一番角力。
 
  但當你以為離婚男女的性愛是這樣輕易嗎?片末的不成事又提醒我們:現代人的情慾世界比你想像的複雜得多了。短短二十分鐘左右的短劇,其性別觀與婚姻觀更接近法國電影,而不是以保守顯稱的華語電視劇。它提供的,也並非愛情的虛假幻想,而是對於真實世界的尖銳剖解,背後則是七十年代巨變中的香港社會。香港曾經是很進步開明的地方──這是《七女性》那年代的劇集對我們的最大提醒。
 
港劇:歡迎回到封建時代
 
  之所以想起這齣四十年前的短劇,是因為近年流行的韓劇及兩岸的電影劇再也沒有這種現代感了。TVB踏入八十年代中期變成流水作業的工廠,有靈氣有觸覺的創作人如甘國亮、譚家明、陳韻文、林奕華等紛紛離巢。後來的五虎時代雖然威震各地華人社會,但在創意上卻是大不如前。現在,除了部分香港人仍愛看,港劇早已失去海外市場。
 
  直到今日今時,港劇的意識彷彿仍停留在封建社會,那種宣揚陳年思想的劇集仍俯拾皆是:幾年前一部以販毒為題材的劇集中,某場戲有兩女對談,內容大概是甲女教育」乙女說,做女人應該嫁雞隨雞,無論男人做什麼(意指販毒),女人都應該在背後默默支持他云云;另有一套劇,講述某女愛上育有一子的離婚男人,作為成功律師的她不惜辭職以扮演賢妻良母,以討好該男子的母親;前兩年又有某部台慶劇,劇中一對豪門夫婦正討論離婚之際,媽媽適時奪門而入,威嚴地喊一聲「我不准!」。以上令人吐血的劇情與對白,時有所見。港劇墮落到這種地步,已是棄不足惜。
 
日劇:時代精神此中尋
 

  近二十年來,若論意識與創意,絕對是日劇稱冠。很多人認為日劇成功純粹是製作認真、劇本出色,這只對了一半。日劇的精彩,是因為它掌握了某種時代精神。經典作《悠長假期》(台譯長假)不只是愛情故事,劇中兩個遭遇人生瓶頸的人物,反映的是日本泡沫經濟爆破之後的集體情緒。更妙的是,二十年後的今日,全球資本主義發展陷入困境,年輕人缺乏社會流動,前路茫茫,《悠長假期》更似是預言了某種世界趨勢,並為迷惘的年輕一代寫下動人的注腳。
 
  之後的《海灘男孩》延續這主題,劇本捨棄跌宕劇情,而以近似散文的筆調去訴說兩個大男孩遠離東京尋找自我、拒絕成人世界的故事。有點耳熟嗎?《海角七號》中喊出一句「操你媽的台北」然後毅然南下墾丁的阿嘉,不就是台灣版的海灘男孩?近年來,一方面是經濟不景,另一方面是價值觀轉變,台灣不少年輕人厭倦大城市而遠走鄉鎮小城,有人開小店,有人從事創作,而香港亦有年輕人嘗試務農耕作,過有機生活。再看看脫歐公投後英國年輕人如何抱怨他們的未來被老人家決定了,香港的年輕人的政治訴求又如何不被上一代了解,這些趨勢,早在二十年前已被日劇捕捉了。
 
  到了《世紀末之詩》,這種時代的鬱悶更進一步:兩個自殺不遂的男人一同見證殘酷社會,名編劇野島伸司用十一個短篇探究愛情與人生的最深最暗之處,而結局是──在Beatles歌中的yellow submarine上死亡。用這種意象迎接苦無出路的廿一世紀,又是重要的時代預言。《世紀末之詩》已被香港評論人稱為「電視文學」,甚至可媲美波蘭大師奇士勞斯基當年拍的《十誡》單元劇系列相提並論。
 
韓劇:絕症、失憶、兄妹戀
 
  在千禧年左右,亞洲電視圈出現兩部重要作品:韓劇《藍色生死戀》及台劇《流星花園》,前者更帶來至今風行亞洲的韓流。《藍色生死戀》雖然及不上日劇製作嚴謹,故事亦頗為老套,但劇中俊男美女與浪漫愛情仍然賞心悅目,宋慧喬、元彬的兩張臉也實在是攝影機的寵兒。
 
  但《藍色生死戀》之後,我接著看《愛上女主播》,很快就感覺難以下嚥。劇中兩女爭做主播,一正一邪,前者清純可人心地善良,後者冶艷動人毒如蛇蠍。兩個角色對比之強烈,刻劃之膚淺,就差在她們額頭沒刻上「我是天使」與「我是賤婦」。這套劇我沒有看完,那種把觀眾當白痴的劇本與演技,甚至比TVB有過之而無不及。
  
  起初,「哈韓」跟「哈日」常被相提並論,我仍對韓劇抱觀望態度。但某一天,我竟遇到這樣的場面:晚飯之後,平時慣性收看TVB的奶奶罕有地轉台,為的就是一齣苦情韓劇。好奇的我跟她一起看了十五分鐘,不幸地讓我看到相戀的男女主角被揭發原是兄妹的「感人」劇情!那一刻奶奶的揪心投入令我恍然大悟:原來韓劇是拍給我奶奶那個族群看的,我又怎麼可能喜歡?
 
  很快,我發現了「韓劇三寶」──絕症、失憶、兄妹相戀,令人以為時光倒流半世紀。更要命的是,韓劇的崛起竟然反攻日本,令很少灑狗血的日本也拍出《一公升眼淚》這樣的苦情戲。只能說,這是觀眾的選擇,時代的趨勢。至於後來的《大長金》無疑製作認真得多,推廣韓國文化亦應記一功,但卻談不上大膽創新或時代精神。
 
  我對韓國出品絕無偏見,亦深愛很多韓國電影:朴贊郁的《復仇》與《原罪犯》,許秦豪的《春逝》與《八月照相館》,金基德的《春去春又來》與《空屋情人》,李滄東的《綠洲》與《密陽》,都是我心頭愛。但很可惜,這些非主流電影一般並不算在韓流內。真正大行其道的,是即食的、沒有營養的、意識保守的電視劇與流行音樂。也因此,面對今天韓流,更深層、更重要的問題其實是:我們看電視的品味在倒退,我們的文化越趨保守。
 
台劇與大陸劇:少女夢幻與歷史題材
 
  從這個角度看來,台劇與大陸劇亦沒有突破。《流星花園》成功開創台式偶像劇,它的市場定位很準確:為心智年齡在十八歲(或十五歲)以下的少女提供夢幻:性格暴躁的高富帥同學道明寺原來心地善良情深義重!他就等一個女生去打動他馴服他!哪個少女不乖乖投入杉菜的角色?《流星花園》雖有市場效應,但內容空洞得可以,也難怪隨後台式偶像劇的氣勢未能持續。
 
  大陸劇本身有其優勝之處:部分劇集製作認真,如不涉敏感題材,它的歷史考據也很講究,因此大陸的歷史劇特別好看,後來亦拍出引起風潮、但性別意識極度保守的宮廷女人戲。然而,大陸劇一方面有諸多意識型態上的限制,另一方面又必須兼顧中國觀眾巨大的城鄉差異,在政治及市場上都有諸多局限,難以期望其在意識上有什麼突破。且看觀眾看膩宮廷女人戲之後,大陸劇能端出什麼菜色?
 
電視劇市場是一間超市
 
  這年代的電視劇像一間超市,商品看似琳瑯滿目,古裝或時裝、武俠或宮廷、愛情或抗日、喜劇或悲劇,應有盡有。但這間超市的貨品,說到底是大同小異,我們以為選擇很多,自由很多,但其實天天被餵食過時落後的意識型態:我們的慾望被塑造,我們對世界的想像也被控制。今天的電視劇為我們提供的養份,竟然比四十年代還要少。然而,很多人仍沉醉在這些電視劇中,娛樂至死。當然,在這資訊爆炸的年代,我們似乎大可在網上收看其他節目,但觀乎一波又一波追看劣質保守的電視劇的熱潮,情況又不容樂觀。說到底,覺醒是困難的──只要我們一天未看穿晚期資本主義社會的結構性問題,一天不意識到超市的「真雷同,假差異」,我們還是會天長地久地追看這些電視劇。
 
 
作者簡介
Author Intro
李展鵬/學者、文化評論者(澳門)
李展鵬,台灣政治大學新聞系畢業,英國Sussex大學傳媒與文化研究博士,現居於澳門,任教於澳門大學傳播系。此外,亦為《新生代》雜誌總編輯、《澳門日報》及《力報》專欄作者、澳門電台節目《澳門講場》時事評論人,著有《在世界邊緣遇見澳門》、《電影的一百種表情》及《旅程瞬間》,曾為內地、香港、台灣的不同刊物撰稿。email:create_adam@yahoo.com.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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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更新時間:2015年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