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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04
月號論壇主題
兩岸四地新世代如何彼此理解
瞧,這個炸彈世代!
李雪莉/媒體工作者(台灣)
這一年來,一群九○後將台灣搞得熱鬧滾滾。
這是台灣的新社運元年,主角是青春無敵的九○後(以民國的曆年來說,又稱為八年級)。
十一月底,九○後為運動代表的「反媒體巨獸青年聯盟」夜宿行政院前、佔領國會前大街……拒馬、盾牌、鋼盔再度出籠。
再更早些,當日本重新思考核能安全,台灣卻在颱風天重啟核二廠,跨世代抗議總統馬英九說的「沒看見人反核」,高舉「我是人,我反核」運動。九○後的學生們,從北到南的大學生、高中生,在自家宿舍、在校門口、校園裡、在系辦前,排起人字型隊伍,宣示反核。這樣的影片或照片,遍地開花。
我無法再細數今年台灣各地熱鬧烽火的新社會運動了。已至少有十年,這個島嶼沒過這麼密集頻繁的社會運動;不論是台北市政府以都市更新名義對市民財產粗暴的剝奪(強拆民宅士林王家);或是台東美麗的白色海灘﹣﹣杉原灣上,出現被官商聯手的大違建…….都叫許多年輕人站出來,吶喊、抗議和控訴。
經歴兩次政黨輪替,庸俗化的政治吸納社會動能,台灣多數人已拋棄了那曾讓咱們魂牽夢縈的政治理想,從獨斷進入懷疑。五、六年級躲回自己的窩裡,炒股買房產拚小資或迎合中國市場,變得犬儒又無感;七年級則像是個被跳過的世代,因為七年級生青春期生處在祥和的台灣,政治似乎民主化了、經濟緩步成長、社運沈寂、對外也沒有明顯向中國市場開放,一切都是漸近和緩慢的改變。他們是自我感覺良好的一代。
我們曾以為,台灣社會運動就此鬆弛下來、幼稚的民主就此轟轟鬧鬧無法深化、弱智媒體將持續躁動瘋狂,讓國家逐漸衰亡。結果,沒想到,台灣的八年級卻揭竿起義了,他們徹底意識台灣惡化的大環境,要起身保護台灣的主體性、重新思考台灣的國家想像、重新探討各種基礎的價值。
有人佩服他們向官僚、無良企業、媒體巨獸,以及儒家社會虛矯的溫良恭儉讓宣戰。
也有保守勢力面對九○後的騷動,祭出老舊的反動修辭:這是一群沒有主體性、被政治力量利用的小屁孩!他們只有廉價的理想主義!
**存在,就有其價值。
讓我們先剝除偏見,正視台灣九○後這個新生事物。
先簡單認識一下他們成長的土壤。台灣九○後有三○八萬人。他們是台灣第二代的中產階級,歴經多次教改,在較自由與豐富的教育資源、平等的親子關係下長大。他們也是後解嚴世代。他們沒有經歴過冷戰的肅殺,沒有白色恐怖的記憶,心裡沒有小警總。
他們和全球九○後一樣,剛懂事時就開始使用網路。他們在臉書上社交、在Google大神上學習、在YouTube上娛樂、在Twitter上宣洩。他們也是資訊蒐集與自學能力最強的世代。在網路上,他們彼此串連,展現螞蟻雄兵的驚人能量。當八○後還躲在匿名制的網路想像下,九○後無疑是熱愛實名制的。他們渴求注目,冀望影響世界。
弔詭的是,台灣的九○後,生長在最幸福的小環境,卻也被拋擲到史上最糟的大環境。
**22K世代
他們是所謂的22K世代(平均月薪兩萬二台幣)。他們一畢業,就被丟入最低迷的景氣(經濟成長率一﹪)以及動輒兩位數的失業率。高教似乎無法為他們加值。在浮設大學的亂象下,他們每十個人就有六個有大學學歷。
這些弔詭現象,讓台灣九○後有兩種南轅北轍的走勢。第一種是對未來感到茫然,在不平等的處境下束手就擒。不久前,一位成大的大二生,因考上低階公務員而休學,為了僅僅三萬六台幣的起薪放棄名校學位。22K是套在九○後身上的絕望枷鎖,為了逃脫漩渦,許多人連浮枝也不放過。這群九○後的心聲是,或許自己餓不死,但也見不到未來。
九○後的第二種走勢,則是起身為自己創造未來,掙脫前人留給自己的枷鎖。
台灣九○後的「成年禮」,就是中國崛起的震撼。2008年,台灣開放兩岸直航。2010年,兩岸簽訂ECFA。台灣與中國進入前所未有的熱烈交流,今年超過兩百萬的陸客造訪台灣,目前在台灣已有近兩千名的陸生,更已累積了數萬名交換生。台灣九○後已不再遙想中國意象,他們有最深刻和貼近的中國經驗。
父親是台商、反媒體巨獸青年聯盟發起人之一的大學生張芷菱,不客氣地向上幾個世代喊話:我們是兩岸全面開放的第一代,在中國勞動力與中國資本的包圍下,台灣年輕人要怎麼活?她不諱言,自己有很深的「亡國感」。
其實九○後在公領域的崛起,早在08年野草莓事件中,馬英九政府不准民眾拿國旗「迎接」陳雲林就開始引爆。今年,親中的媒體旺旺中時,大舉併購媒體,甚至買下黎智英在台灣的壹傳媒,更引爆全面性的新學運。
九○後呼吸著自由民主的空氣長大,面對台灣社會言論市場的緊縮、中國資本的強勢入侵,年輕人意識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開始質變,更清楚意識到他們的人生將要持續面對「一個具有威脅性的富鄰居」。
除了中國因素的影響,另一方面,九○後對土地的熱愛,是抱持發展主義的老一輩所無法理解的。他們熱愛楊牧詩裡的花蓮。他們習慣在學生運動的行列吟唱《美麗島》: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
   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
   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
他們或騎單車、或搭著火車環島,在相機裡記錄著台灣三百一十九個鄉每個角落的美好。他們談的是「共善」,不是「自利」。他們知道踐踏他者不是生存的唯一方式。他們的鄉愁,是有血有肉的社群,是一個有民主價值的國家想像,而不是張牙舞爪的民族主義。
**九○後與生俱來的叛逆
九○後的叛逆性格很早就出現。他們十歲時目睹網路泡沫,他們進高中時,老師有不少是五、六年級的學運世代,剛從國外讀社會學、歴史、哲學回來,跟學生們談公民意識;我們可以看到,過去一年,許多大學異議性社團與刊物重生,從台大意識報、清華穀雨社、成大零貮社等,由北到南,掀起對公共事務討論的熱潮。校園和社會裡的民主沙龍,一個接著一個。甚至這些沙龍文化,還被陸生引回中國,開始在北京五道口和大學城蔓延。
他們沒有上個世代被絭養出的冷漠。
於是,過去這些日子,不管是在大埔、樂生、杉原灣、文林苑等事件,他們參與和捍衛的,不是功利的私益,而是對國家的美好想像,和對腳下土地的尊重和記憶。
有了這樣的認識,我們才能回來談談眼前這群被大人們「看小」又「小看」的後。他們是被操弄的、沒有主體性的一群?他們的理想主義很廉價?他們是Andy Warhol所謂追逐十五分鐘虛榮的小屁孩?
以這次九○後為主體的「反媒體巨獸青年聯盟」的運動為例,從731到901記者節大遊行,再到11月底行政院和公平會前的佔領行動,他們打著長期而持續的戰役,他們的能量比媒體工作者、學院的教授們更加強大。他們展現極強的組織與動員能力,一方面透過臉書動員群眾關心,一方面自費安排遊覽車一路從高雄搭載各大學的學生代表北上抗議,同時還在網路即時轉播抗議現場的視訊。這群學生輪流上場講故事,分享自己的反對意識,站上由小貨車改裝的「戰車」發言。他們的努力,只是要證明,台灣沉淪與否,we do care!
我目睹的是,他們正在亟力抵抗惡劣政經環境對他們的約制。我見識的是,他們不會只在電腦鍵盤上反對媒體壟斷,而是在實體的世界裡嘶聲吶喊。我體會的是,一個炸彈世代,正在炸掉我們已石化的良心。
我見到的是,他們選擇「承擔」。
**老年人與棒子
九○後給了我很深切的反省。當名人們紛紛排隊丟石,質疑學生沒禮貌、沒戰略、修辭空洞,重複歴史上那種世代之間存在不自覺的矛盾,甚至不自覺的「世代霸凌」的陷阱。這不由不讓我思考,是不是人老了,潛意識裡就對無敵青春油然地蹦出一種嫉妒的惡意?否則,我們如何理解台灣的老夫子們對他們的打壓與苛責。
我知道老一輩的倚老賣老有時是種憐憫,總希望年輕人不要重複錯誤,能事事「周延」,但,九○後的價值觀已不像過往,他們不是個「周延的世代」,他們價值裡最重要的是實踐自己的相信,而不是向過往世代的求全,求一個安全的路徑,求結婚、生子、求君臣父子、求禮教中庸、求家國大業。
相對的,他們很務實,他們早已看透表相周延與膚淺的穩定,只是掩蓋了真相(當媒體併購被窄化為一般商業行為問題、當官商共同圈地被說為經濟發展、當蔓延的工業園區被描述為台商回流、當ECFA),這群青年似乎腦袋比誰都清楚,他們追求真相與意義。
我還記得李敖年輕時很著名的一篇文章〈老年人與棒子〉,提及老人到了時候就該傳承交棒給年輕人,因為老人的棒子常是「落了伍的棒子」,是帶著酸味不肯交棒。原來棒子的意思該是交棒的,但我卻在台灣感覺到,台灣的世代棒子經常是用來鞭打年輕人的。這樣的傲慢,或許是中華文化共同的特性吧!
老實說,我這個七○後,對九○後的佩服裡確實藏著滿滿的嫉妒。我嫉妒的是,怎麼他們不只肉身青春,精神意志更是無敵,否則怎麼有能量抵抗種種加諸在他們身上的世代霸凌?
我只有深深獻上祝福,祝福他們精神永遠無敵,為自己炸出一條新道路。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一月號香港號外雜誌)
End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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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莉/媒體工作者(台灣)
現任:《天下雜誌》主筆、影視中心製作人
曾任:《天下雜誌》駐北京特派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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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更新時間:2015年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