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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04
月號論壇主題
兩岸四地新世代如何彼此理解
「賤」一點就對了
鐘權/紀錄片導演(台灣)
在北京,我經歷工作、求學、創作,今年回頭算起,從第一次去到現在,已經跨越第十年。時間很可怕也無情,但我很慶幸,當年有走出去,恭逢其盛見證許多兩岸盛事.
在北京生活的那些年,有一部分最深刻的就是電視節目。以往來說,大陸的電視節目都是字正腔圓、一板一眼。這對於我們這代看慣台灣無釐頭綜藝節目來說,好笑的反而不是節目本身,而是那僵化的主持風格,如同當年我訪問吳宗憲時他說:對岸的主持就好像端著火鍋在主持,怕燙又怕倒;但隨著這幾年頻繁的兩岸交流與大量的藝人西進中國市場,娛樂文化起了很大變化。
早在十年前台灣娛樂文化在大陸盛行,北京街頭年輕人最常愛用台式用詞的口語如“很瞎” 、“哇靠”“哇賽”等等,顯著的影響一代的大陸年輕人。近年超女選拔等選秀節目,以及大陸電視劇在台火紅,台灣也開始流行起,小三、富二代、微電影、釘字戶,當然還有近期的「賤人就是矯情」,十年間,文化與經濟的影響從單向變成了雙向。
年初,我回到北京,寒冷的零下,自認還有當年的勇猛,身披薄外套就外出,隨口一直是台式的“問候語”,我來到某個文創的朋友公司,聚會的人有旅居中國二十年的台灣老闆,也有中國劇場界的資深前輩等等,他們開始聊著,台灣這幾年要搞的文創產業。
台灣老闆說著:「台灣很好啊,以後都沒核電,都靠老天給電,以後科技產業都外移,咱們寶島真的是寶島了,乾脆以後台灣完全變成類似亞州渡假的天堂,緩慢的生活步調,宜人的氣候,沒有沙塵的居住環境,也不怕隨時吃到黑心商品的生活,多適合人住,台灣就轉形成這樣吧,對岸有十三億人,每個人每年一周就好,台灣還要拼什麼代工或是手機嗎?哈哈」
在場的我們都笑了,但心想還真有幾分道理。反過來一旁的北京資深劇場前輩則是在座的唯一本地人,他對著我說,你們台灣這幾年幾乎“有追求的”都來了,但這幾年來的,感覺都不對,不是過去那樣的你們,好像很多包袱,以前那自由開放的性格變得很保守。
他先是意有所指的提到,北京那麼大,像樣的小劇場卻是沒幾座,他強調不是那種辦春晚的大型劇院,而是小劇場。他表示,這幾年你們台灣小劇場大量來中國演出,無論舊戲新演或是首映在這,大部份都是場場滿座。然後這位導演接著說,在南京,有個還在學的大學生的劇本,叫做《蔣公的面子》,內容極盡調侃1943年蔣介石兼任南京大學校長時期,當時知識份子面對強權與官僚的心態,這齣戲開演場場大賣,非常受到觀眾歡迎。
同樣性質在大陸火紅的,就是近幾年在台灣被罵很慘的賴聲川導的《寶島一村》。這部劇中講述撤退至台灣的軍人與軍眷之間在眷村中的故事,以及在那個時代中的「反攻大陸」,「尊蔣」,這些對於大陸觀眾是最新鮮的事物,劇中三不五時幽默的嘲諷國民黨,帶有借古諷今之味,讓許多大陸觀眾看了很爽。然而,之所以會爽是因為在他們想法中,國共一家,罵國民黨,也算罵共產黨,這也是《蔣公的面子》火熱的背後因素,因為在中國演出,黨是不能嘲諷的,更別說罵。
資深劇場前輩疑惑地說,我們大陸人就是沒你們能把國家領導模仿挑侃,但反過來這幾年我看你們台灣,越來越保守,除了劇場,還有電影都是。他也自我回應道,也許是希望中國市場吧,從選題到劇本,就自我閹割了所有台式的思維,硬是想要向中國靠攏,「其實,根本沒必要。」
那天我在寒冷的夜晚回到北京胡同的住宿處,我心想,如果世界看法國是浪漫,看美國是英雄主義,看日本是精緻細膩,看中國是大器,那看我們台灣呢?其實我覺得是“幽默”.
還記得幾年前大家罵毒奶三聚氰胺吧,沒多久塑化劑就讓台灣「享譽國際」,聽說男性雄風大受打擊。那一年,每當我回到北京,大陸朋友反過來調侃我說原來台灣也一堆黑心商品時,我開玩笑的回應「對啊你現在才知道,你們常說台灣人說話很溫柔輕聲細語,志玲姊姊溫柔婉約,其實是因為台灣人都靠三聚氰胺長大的。」
沒錯,玩笑話可開,但回頭來看,其實再也沒有像是台灣一樣的地方,搞了幾十年不知自己是誰?三不管地帶中,我們身處在詭異的關係之間。我們能跟日本親密,又能跟中國談心,可以跟美國撒嬌,還能跟北韓商量核廢料,你說我們台灣是不是很屌?這世界上哪有個國家像台灣一樣沒有國力還有力?是吧,所以我其實相信,面對世界與大陸,台灣能用常說的軟實力,去做點什麼,也許無法改變世界,但應該可以證明某種價值或是態度吧。
還記得七八年前,在廣大荒涼的蒙古草原上,一位滿身民族服飾的蒙古老爺,他手拿捧馬頭琴,隨性彈奏著家鄉歌曲,接待著我這位遠從台灣到內蒙錫林浩特的台胞,他和我說著他的故事;我問道,在您的老家,都會樂器嗎?他說,我們生長在草原,除了與身俱來的馭馬之術外,幾乎每個人都會個小樂器,我問道,家裡有特別傳承嗎?他笑著說:就彈就唱,不是每個人的本能嗎?
他說:「每當我們無法騎馬時,我們只好靠著走路到另外一個部落,那可能是幾天幾週,一路上沒有路燈,沒有道路,沒有別人,只有自己,你不能想像那漆黑荒蕪一望無際的四周,寂靜空無一人的感受,那會讓人失去方向;所以我需要找點事情做,有事做了,有琴彈了,有歌哼了,就不孤單就不害怕。」
那是一個我這不喝白酒卻被灌下好幾大碗的夜晚,也是一個不斷尿尿的夜晚。我站在毫無光害的內蒙草原上,眼望夜空,那星空清楚到就如伸手可觸。其實,回想起來,在那個夜晚,蒙古大爺告訴我的就是「做點最熟悉的事就不會害怕。」
面對大陸,就應該是這樣子的想法。台灣人生在骨子裡的「幽默」,是不用教也不用學的,用句我這年代的話就是,「賤」一點,就對了。
 
End
作者簡介
Author Intro
鐘權/紀錄片導演(台灣)
鐘權,1979生,記錄片導演。

北京電影學院第一位紀錄片研究所畢業的台灣人,2005年獲得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獎學金。2006年呈現特殊的兩岸視角的紀錄片《台北京》系列,入圍2006年紀錄片雙年展與金穗獎等殊榮,2009年《我們》跨兩岸認同題材,榮本片並獲得2010年瓦哈卡國際電影節最佳紀錄片、墨西哥國際影展紀錄片金棕櫚獎,2010年洛杉磯國際電影節最佳紀錄片佳作。

最新作品《正面迎擊》被選為新北影展開幕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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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更新時間:2015年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