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次是來真的,我老實不客氣了。華夏地區的志士、華夏地區的公民社會推行民主,或者境外的美國勢力在華人區推行民主,有兩大迷思(myth),誤盡蒼生。第一迷思,是中產階級壯大之後,會自然產生民主訴求,推翻專制政權。第二迷思,就是普世價值——自由、博愛、平等、民主、人權這些一攬子的好事情,有助華夏社會,走向現代文明。這兩大迷思,是兩位一體的,因為普世價值是通過中產階級來呈現的。故此,信靠這兩大迷思,是失敗中的失敗,一敗塗地的失敗。


民主就是本土權利、本土文化慾望之伸張、本土傳統文化之復興,大家看英國、美國、法國、德國、日本、韓國,就知道的。迷惑的是,華夏地區的中產階級壯大之後,原來是「離地」的,他們會唾棄中文,不穿唐裝漢服,移民美國、加拿大,後代往美國送,錢財往美國寄託,家裡用舶來品,手袋皮鞋手錶用外國奢侈品,住宅叫威尼斯、普羅旺斯。這樣的中產階級,你要靠他們來推行民主?然而,在美國發揮境外影響力的時候,這是會成功的,但那只會造就是賣國的民主政權、向美國輸送國家利益的民主政權。在菲律賓、在拉丁美洲,這種例子,我們看得少嗎?

目前的中產階級和西方的普世價值無助於華夏民主。要拆破這兩位一體的迷思,要看看這些迷思是從哪裡來的。它們主要是從美國來的。美國在華夏地區散播民主思想,動機除了促進以美國為首的地區安全之外,還奠定美國的文化霸權地位。換句話說,是殖民主義在作祟。看不清楚殖民主義的議程,你永世也解不通,為何華夏地區的中產階級壯大與普世價值流行,無助於華夏區的民主,更無助於華夏區的文化自強(cultural empowerment)。

這兩大計策,盤算是殖民主人,也就是美帝國。美帝國不在乎華夏地區能否成功推行民主,它在乎的,是華夏地區的傳統文明被普世價值淘洗而去,傳統結社方式和地方的血緣組織、宗教組織和自然締結組織,被新式的公共服務組織及跨國的慈善組織取代。美國文明、美國金融、美國消費品、跨國剝削集團,可以長驅直入,進駐華夏。在淘洗華夏文明、剷除華夏傳統組織的目標上,來自蘇俄的共產主義,與來自美國的普世價值,是沒有分別的,都是在華夏地區的殖民霸權。退卻蘇俄,擁抱美國,是前門拒虎,後門進狼,出了虎穴又入狼窩。

在抗拒美國殖民霸權方面,解放離地中產、中產本土化和批判普世價值方面,大陸仍未覺醒,香港則在覺醒之中,而台灣則覺醒了,而且開始在本土華夏傳統、本土族群文化、本土民生、本土宗教、本土社團方面,彌補過去民主進程的禍患。

法國大革命,剷除了傳統貴族、教會、行會、鄉社的文化詮釋權,代之以普世價值的自由、平等、博愛。普世價值的危險在哪裡?是普世價值沒有準則!它沒有詮釋的本土主體,甚至它沒有詮釋的國體。你懂得這樣看,普世價值就很危險。無人可以在傳統的字典、傳統的法典、傳統的長老和地域組織裡面取得解釋的價值觀,民眾無法在周圍的自然締結裡面取得諮議權力,取得向政府武裝力量的制衡,最終,普世價值任由取得政權的革命者任意解釋,國家官僚組織取代了社群組織(The nation takes over the community),國家雄辯滔滔,民眾變成無言的奴隸,青年才俊誇誇其談,父母長輩羞澀退場。這就是法國大革命血洗巴黎、殘害傳統的教訓。最終,自由被扼殺了。

中國的革命,不論是孫中山或是毛澤東的,都是學法國的一套的,不是學英國那一套的。故此,中國失敗至今,一敗塗地。原因是什麼?原因是中國人被普世價值的簡潔理性迷惑了,中國人認為自己的四書五經,二十四史、佛道團體、宗親會、廟會行會、江湖幫會,權威處處,山頭林立,弄得事情深奧莫明,好難理解,法國的一套容易理解,於是吃快餐,吃方便麵,吃味精素,吃的一身浮腫,以便把身上的洋裝西服,鼓脹起來。好看啊。

我的老天!權威處處,山頭林立,凡事做決定,要看自己周圍社群的意見,要思考千年文化傳統如何解釋,要到處張羅,到處託情,修修補補,這不就是民主嗎?政府推出惡劣的政策,我走出議會,回去找鄉親父老幫忙,找老師詢問,找牧師神父和尚求開示,找行業工會抗議,找幫會、兄弟會來打鬧,到處都是我反抗的資源,這不就是自由嗎?中國人,你怎麼會這麼蠢!引入西方的普世價值,卻在挖自己的民主與自由的牆腳!你這不就是中了殖民主義的毒?

探索一地的公民社會與民主進程,要有精細的本土研究。我下面只談香港的,文章片段從我的書稿取出,有點文理不清,請原諒。

香港的離地階級與離地政黨

在地與離地,心繫境外還是心繫本土,是香港階級定性和政黨定性的判準。香港殖民地統治在香港階級和政黨留下的影響,頑固而隱秘,近日香港的奶粉荒和限奶令(限制大陸旅客每日帶兩罐奶粉出境)的爭議,連帶佔領中環行動,可以見到香港政壇詭異的組合:資產階級右翼大報 + 離地高級中產 + 左翼社運人。這在其他文明地區是匪夷所思的組合,卻在香港發生了。

我在面書將香港政黨的階級和地緣性質毫不留情地揭發出來,讀得令好多人毛骨聳然,令好多人狗急跳牆,但這是香港重生的方法,香港人面對現實、重新起步的方法。只要活在真理中的人,才可以反省自己,建立自己的道德主體,從道德覺醒之中發揮強大的反抗暴政的力量。Living in truth,不要欺瞞自己,活在真理中,用坦誠來發揮人心力量,這是捷克前總統及作家哈維爾(Václav Havel)的反共大法。香港人要覺悟,要自救,就必須走這條路。這是一條苦路,也是通向復活之路。我用來建立香港政治主場的理論,是左翼的解殖理論(decolonization),但香港的所謂左翼,全部不會做。香港的所謂左翼社運界,只是依附境外知識系統或權力系統的一群可憐蟲。

二〇一二年底,奶粉荒的時期,資本家說要維護自由市場原則,不可限制大陸客在香港買奶粉,民主派說要用香港奶粉救助中國,呼籲香港媽媽接受港府的中央配給制度(打電話預訂奶粉),左翼社運人說奶粉荒是供應不足的問題,不應該針對大陸人,香港媽媽也應該用母乳餵哺嬰兒,只要有決心,港媽一定可以擠出奶來,正如社運人林輝說的,It’s all about determination(這只是決心的問題)。

香港的資產階級是離地的買辦集團,香港的民主黨是規劃好移民外地的離地的高級中產,香港的左翼的知識是離地的美國行貨。然而,民主黨和左翼卻在香港為了普世價值而抗爭,這是什麼原因?普世價值——民主、人權、仁愛之類,民主黨是相信的,但不會奮鬥實踐的,他們作勢在香港爭取普世價值,除了令良心好過,是心靈消費,也令到他們的專業服務和職業道德獲得道義的鍍金,可以提供跨境服務,可以締結跨境人脈。在內,普世價值是他們的心理治療;在外,是他們的職業光華。然而,他們不會為了爭取普世價值而不惜破壞香港秩序來威脅中共,不會犧牲短期的職業收入和股票與物業增值收入。至於他們那股中國情懷,來自殖民地的國文和國史教育,也是在殖民地統治之下高級華人的心靈慰藉,自安而已,不足以抗共或反殖,卻足以用來擋隔本土政治和香港族群認同。

於左翼而言,他們接受的是美國那種用來批評現代社會的後現代教育,那種拆解主流意義的解構主義,這些知識在香港是不對路的,因為香港缺乏建制和主流。他們寄身於跨國NGO(宗教組織、人權組織、救援組織、環保組織等),也由於階級往下流動而要藏身香港本土底層(舊區、工廠大廈、農村等),故此感到有必要抗爭,但他們的抗爭不足以令他們脫離其美帝國主義的知識系統聯繫,也不足以令他們脫離跨國NGO組織而全面採取本土立場。至於族群立場,由於思想親英美的關係,他們更是不會,而且他們與那群親英美的民主黨一樣,極其忌憚華夏文化傳統!他們寧可容忍跨境的簡體字、普通話,也不會在香港捍衛華夏遺留在香港本土的正體字及粵語。

由於左翼不能勾結財閥及境外政權,除了發揮一點輿論影響之外,勢力有限,無足掛齒。故此,香港民主的阻力,來自香港的民主派,多過來自北京的共產黨。為什麼呢?中共在九七之後加強滲透香港,派人來香港佔據位置及奪取資源,這些都會令到香港人反感和群起反抗,最終會暴動的,所有殖民統治者都懼怕這種來自庶民的反抗行動。然而,這些反抗行動在香港竟然弱得可憐!雙非人(父母皆非香港人的大陸嬰兒)搶產科床位、自由行滋擾市民、走私客引致港媽的奶粉荒、大陸學童跨境來香港搶學位等嚴峻事件,香港都無大型抗爭行動,原因是香港的民主黨一直主張包容大陸人,將憤怒的民意壓抑住,將大眾的政治議程轉移。

香港民主黨這樣做,除了是他們這群離地高級中產要向僱主——大財閥獻媚和做中港業務之外,他們也借此向中共獻媚。民主黨包庇了大陸人來香港搶奪資源,共產黨就安心,不必給香港人民主,因為香港人不會造反。大陸人如何來香港搶奪奶粉和各種資源,由於有民主黨做緩衝(buffer),中港衝突都很難擦槍走火,演成族群鬥爭。就是這種政治買辦服務,令民主黨得到香港政壇的生存空間。也這是這種買辦服務,令香港的中港矛盾無法發酵成為廣泛的抗爭行動,最終燒向殖民統治香港的中共,威逼中共要交回香港的民主權利。

End